凌烁大多时候只是听着，偶尔简短地回应一两个字。

        只是，在坐进出租车、报出那个他暂时栖的、简陋公寓地址时，车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，似乎比平日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戾气，多了些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茫然的柔和。

        就像她没想到，时隔多年，会以这种方式，再次遇见路昇。

        走着走着，前方路口的灯光越来越明亮，车声也清晰起来。快要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苏岑似乎也不介意，继续用那种平和的语调，说起一些无关紧要的见闻，比如公司附近新开的一家咖啡馆不错，或者某个项目里遇到的有趣设计思路。

        凌烁站在原地，目送她的影汇入路口的人，直到消失不见。

        但他能感觉到，自己冰冷坚的心防，在这一刻，裂开了一极其细微的隙，让外面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和意，透了进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想起苏岑刚到公司不久时，一次偶然的机会，他看到她站在副总裁办公室外，与路昇简短交谈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不是她的格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下属对上司的恭敬，更像是……旧相识之间那种难以言明的怅惘与克制。

        夜风过，带着都市夜晚特有的微凉和喧嚣，将他重新拉回现实。

        苏岑停下脚步，转向凌烁：“我往左边走，去坐地铁。凌助理是打车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路昇的选择，路昇的温柔给予谁，是他自己的事。

        但她不会因此就去讨厌或妒忌凌烁。

        苏岑拢了拢风衣，踏上车厢，将墓园、旧爱、还有那个气质复杂的新同事，都暂时留在了后的夜色里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看起来过得很好，成熟，稳重，受人尊敬。

        对着她，也是客气而疏离的上司态度，仿佛那些年少的悸动和泪水，从未存在过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确实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凌烁，更没想到会看到他那样……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风暴的模样。但她什么也没问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甚至没有意识到，自己紧绷的肩膀，不知何时已经放松了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其实并不擅长闲聊，这句问话已经算是他难得的主动。

        只是今晚，看到凌烁从墓园方向走出来时，那瞬间出的、与平日在公司里截然不同的孤寂与脆弱，让她心底那份属于女的温柔和同理心，不由自主地被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方才那段短暂的同路和交谈，像是一个不真实的、温的插曲。但心底那丝奇异的平静和……类似眷恋的细微感觉，却残留了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那……路上小心。”苏岑朝他点了点，笑容依旧温和，“明天公司见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而她苏岑，早已学会了将那段过往妥善收藏，带着那份或许永不褪色的遗憾，继续平静地走自己的路。

        苏岑是谁，她和路昇有什么过往，都与他无关。

“算是吧。之前一直在南方。”苏岑侧看了他一眼，微微一笑，笑容很浅，却让那双温柔的眸子弯了起来，“这边气候是干燥些，不过秋天很漂亮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那个她青春岁月里，最干净、最深刻，却也伤她最深的印记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说话不急不缓，声音轻柔，像春夜里静静淌的溪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嗯。”凌烁点了点，没有再多问。

        苏岑转，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，米白色的风衣下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，背影纤细却直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些与他无关。

        仅此而已。

        而走向地铁站的苏岑，在刷卡进站的瞬间，也轻轻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    地铁呼啸进站，带起一阵风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明天见。”凌烁看着她，也极轻微地颔首。

        路昇依旧是那副温儒雅的样子，而苏岑……他当时并未多想，但现在回忆起来，似乎在她平静的面容下，掠过了一丝极其复杂、转瞬即逝的情绪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现在需要的，不是温，不是平静，而是足够的力量和筹码，去完成那场冰冷而危险的交易，去获取他渴望的“自由”和……报复的可能。

        凌烁收回目光，走向路边准备拦车。

        只有她自己知，在看到路昇对那个清冷漂亮的凌助理，出那种自然而然的、带着理解和包容的关照时，心底某个角落，还是会泛起一丝细微的、难以言说的酸涩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嗯。”凌烁也停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