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初相识的时候，玉城还跟何师傅吵过架——这边工地上过高的月钱和过好的生活条件，来自民间的壮工们自是不必说的，可从工派过来的官匠一旦在这边尝了甜了，以后再派去其它的工地就难了！

        更远，万间市的地基轮廓已隐约可辨。几个商模样的汉子正站在土坡上指指点点，大概是优先过来挑选铺面位置的，绸衫被晚风得鼓胀如帆。

        河畔临时搭起的芦席棚下，工营缮司派来的官匠正捧着图纸对着工程进度，手里还着半块没吃完的芝麻烧饼。五城兵司的灯笼已早早挂起，烛光透过纱罩，在渐暗的暮色里浮出三两点黄的晕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今日的伙食是红烧肉炖豆腐、咸鱼贴饼子、清炒菠菜、鸡汤，白米饭、粟米饭任选，每人一升半的量，不够还可添。油水足足的，吃饱为止！就连那五城兵司来的差役们都日日来蹭这边的饭呢。。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说话的是何友信，人称何师傅，是工程最心人物之一的工营缮司郎中，三十岁左右，保定人。看脸就是那种典型的敦厚人夫型，明但是不狡黠。中等材，扎扎实实的膀子肉，黑哇哇的脸膛儿，一看便知是常年在工地上浸淫出来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刚刚还满大汗的玉城，彷如堕入了无底冰窖，冷的汗都竖起来了！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们是日日都这么吃，还是单今日我来才这么吃的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东侧砖墙边，瓦匠们踩着高跷般的木架砌筑山墙。青砖蘸着灰浆一块块垒上去，隙里漏出的余晖把墙面映成斑驳的赤铜。

        玉城揭开了一口大锅，里面咕嘟的正是一寸见方的红烧肉，连带肉、有有瘦，甚至还有排骨！

        还没等何师傅回话，旁边饭的一个胖大娘先开口了：“贵人这是哪里的话！老了一辈子工地饭了，从没见哪家的工地吃的这样好的！就算是外边那些壮小伙儿抡开了吃，也吃不了这许多啊。。。老的两个儿子都在此工，要不是他爹的子骨儿不行，都想过来一起呢！”

        霞光渐黯时，四飘散着饭菜香，那是炖肉的味——随着天色渐暗，就将迎来一大波的用餐高峰。

郡主本不理他，吩咐：“棠舟记和本草局营业初期的时候，我们这边必须大力扶持！的货一定都是要经过市场检验最畅销的，量也得够。。。得让他们先尝到甜，树立起了信心。。。后续的合作才可能更长久。。。另外就是生产那边，如果现有的作坊满足不了的话，那就再增加两家。。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夯土区，二十黄牛拖着石碾在新筑的基址上来回碾压，蹄声闷如远雷。赤膊的壮工们挥汗如雨，将蒸熟的糯米浆泼入土层，热气混着尘灰腾起，在霞光里凝成一琥珀色的雾障。几个顺天府派来的差役拎着水火棍逡巡，棍包着的红布早已被夕阳镀成火把般的亮色。

        七月二十八。广渠门外。

        最后，郡主盯着玉城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这两盘生意可就是我们的血池了！你的欢颜坊要是敢给我出半点差错。。。这边的血干了。。。我就放你的血。。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凉水河默默记下这一切，将碎金般的波光推往通州方向，仿佛急着把京师东南角广渠门外的这场生机，说给运河上的漕船听。

        在这座“匠人营”里，工匠们吃得饱、住得、洗得净，干活自然卖力。东家的厚待不仅换来工期顺利，更让“欢颜坊”成了京师工匠口耳相传的“好活计”。玉城今日便要特地过来亲眼看看现场，确保当初制定的标准没有打一丝折扣。

        大木作场，三十余名香山帮匠人正就着最后的天光赶制梁。斧凿起落间，木屑纷飞如金粉，新剖的楠木泛着蜜色光泽。那边十余人扛着丈余长的柏木大梁，踏着斜照向广厦居的骨架奔去，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，像一队负栋而行的蚂蚁。

        吵完之后活儿还得干，玉城先是生生灌输了他“磨刀不误砍柴工”和“先舍后得”的理。随着工程的推进，何师傅也算是慢慢领会到了这其中的理——只可惜，并不是每个工程的东家，或者工的老大都有这种怀，他们想的更多的都是如何省钱、如何克扣、如何贪墨而已。。。

        玉城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工地外围走了一圈，这个关系着自己家命的浩大工程绝不允许出一点点的差错！工期紧、任务重、质量高、风险大，因此必得提供比一般工程更优渥的工钱和生活水准，这是一直以来玉城用人事的不二之！

        第九十五章

        夕阳西坠，漫天霞光如打翻的胭脂缸，将云层染作金红绛紫的绸缎，低低垂覆在京师东南的旷野上。凉水河畔的工地上，两百余名匠役仍未歇工，夯土号子与锯木声惊起河滩上一片白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