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予安烦：“您找他有什么用，都已经板上钉钉了，他上有什么内阁和司礼监的人撑腰，就凭您能说动他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周老太太面难色，好声好气地哄：“这么晚了，门都下钥了，祖母怎么能见到大娘娘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就知在中间和稀泥！”周予安一把挥开母亲的手，指向外：“你现在就去唐府，告诉他，我改主意了，我不想去姚州！我死都要待在京都！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唐慎钰唐慎钰，你能不能别提这个狗杂种了！”周予安脸通红，朝他母亲怒吼。

        周予安心里也是怵，怕老太太说出什么难听的，将姓唐的彻底得罪了，捎带着把长乐公主和陛下也得罪了，他只觉得有种无力感袭来，似有双铁手，扼住了咙，他将这种愤怒转移到老太太上，“你不是大娘娘的表姑么，你去找大娘娘，让她在威武营给我安排个差事！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好好好，不提他了。”云氏晓得儿子的心病，就两件，官场不得意，妒忌慎钰春风得意，她摩挲着儿子的“逆鳞”，佯装恼了，扭啐了口，“慎钰这臭小子，而今当了高官，都不过来探望我了，没良心的，哪有我安儿孝顺懂事，京都一有什么时兴的缎子，我儿立给我买回来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明儿要上路，我怎么着都要等你回来呀。”周老太太眼里噙着泪花子，忽地瞪向云氏，啐：“方才我在外都听见了，唐家那下作小子屡屡算计咱们家予安，这回大娘娘分明是要把长乐公主指给安儿，偏叫他耍手段挖了去，坏了安儿的好因缘！那姚州是什么地方，穷乡僻壤，安儿打小锦衣玉食长大，你叫他去受那个苦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祖母。”周予安泪环住周老太太，柔声问：“这么晚了，您怎么还没睡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云氏叹了口气：“他父母双亡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周予安皱眉，从枕下将那封信抓了出来，借着昏暗的烛光瞧去，信封只有四个字：周予安亲启，字迹犷，似出自男人之手。

        周予安哭得都不上气，质问他母亲：“我到底哪里不如他，明明公主好几次都对我有了好感，想和我说话，都被他给打断了，否则以我的本事，必定能让公主倾心于我，如今当这三品指挥同知的就该是我，当驸也会是我！”

儿子的背，柔声哄：“我都跟你哥哥打问清楚了，姚州是有些远，但你去了就是千，绝对的位高权重，等历练个两年，手有了功劳，让你哥哥再把你调回来，他应承过我了，到时候你在京都的官职不会低于五品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得了吧你！”周予安眼睛布满血丝，瞪着他母亲：“你就向着他，小时候什么好吃的好喝的，你都先给他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周予安再次愤怒地打断母亲的话，虽然气急了，但不该嚷的，一个字也没敢说：“你疼了他一场，那你知不知他骗了我？明明是他和公主私下往来，这才被陛下狠打了通，可他非说是我痴心妄想求娶公主，陛下恼了，嫌他没束好兄弟才打了他。当初在留芳县时，他防我跟防贼似的，偏不叫我接近公主，他自己倒捷足先登了，成了公主的裙下臣，步步高升，眼看着不日就要封公封侯，门第都要压过我了！他怕我坏了他的好事，削尖了脑袋要把我赶出京城，还非说是陛下的主意！”

        说罢这话，周予安闷冲出去，朝自己的院子奔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云氏心里实在是烦，但还是守着礼数：“母亲，官场里顺遂的能有几个？予安才二十出，正是磨炼心智的时候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……

        “呸！”周老太太打断云氏的话，“京都不能磨炼？非要去姚州？你去把唐慎钰喊来，老倒要和他讲讲理，受了我家那么多恩惠，凭什么要如此作践我家孩子！”

        周予安恨得跺了下脚，朝周老太太吼：“既这么着，您干麽常把大娘娘挂在嘴子上嘘，到这裉节儿上就不中用了，我再也不想见你了，我现在就收拾东西去姚州！”

        云氏摩挲着儿子的胳膊，柔声劝：“回娘一定杀去唐府骂他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怎会有男人给他写信？

        周老太太挥了挥手，让侍奉她的嬷嬷丫退下，冷着脸走进花厅，直接挥了下拐，把云氏格挡到一边，可面对宝贝嫡孙的时候，又是副慈祥和善的样子，不住地抚摩孙儿的背，心疼：“怎么喝这么多？太伤子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就在此时，花厅的门被人从外推开，走进来个六十来岁的老妇人，她手里拄着龙拐杖，穿着深色绣团福的夹袄，发花白了，有些胖，生了对倒三角眼，薄略涂了点胭脂，面相瞧着很厉害，她正是定远侯府的周老太太。

        夜色凄迷，周予安酒劲儿上来了，无苍蝇似的冲进上房，把婢女都撵出去，这几日在拾掇行礼，屋里空了许多，他真是看见琉璃灯就烦，看见那红木柜子讨厌，于是抓起瓷杯茶盏，霹哩哐啷摔了通、砸了通，然后正面扑到步床上，大口地气，忽然，手指碰到个尖尖的东西，像信的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