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轻轻松开苦楝的手，拄着拐杖一阶一阶往上走。

        斐孤笑出声来，惨白的面孔上那份笑意绝望至极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最要紧的是，来世千万不要再伤害她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都想起来了，他所求之愿并不是要纠缠于她。

        清晨之时，薄暮笼山，仍有几分清寒萧瑟之意，花木仍似未醒之态，但晨钟已响，她在山下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旷远的钟声。

        他静静地细数，默然祈愿：“盼她早日飞升，得成仙，免去所有痛楚伤害。”

但他仍执意要自己去礼佛。

        而他如今不仅伤害了她，甚至死了她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这寥寥数年伴在她侧又是鸠占鹊巢，拖累于她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文簇在那肃穆的金佛缓缓闭目，双手合十，心中虔诚剖白：“我，文簇，彼时年少鲁莽，眼浅情怯，诸多错事毁伤于钟情之人，深愧于心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以命换命，他也会要她回来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径直入了正殿，规规矩矩地跪在蒲团之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待他踏入镜禅寺之时，已过了一个时辰，他已双酸痛，气吁吁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往后她若为妖，我便为妖，她若成仙，我亦苦修寻她而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那位面容沧桑的老人在佛前微微笑，想起旧日他与她谈论的那本书：“若是不成，便求佛祖让我成为一只痴而不傲的虎，静静守在她边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朱红佛殿内，那年岁已久的金佛冰冷肃穆，透过那缥缈的香火一眼望去，似乎佛像的眉目却又柔和了几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深深叩拜其间，拜了叁拜，才颤颤巍巍起去请了一香供奉在佛前香炉之上，那金佛静静观睹，默许他渺小的祈愿。

        正殿外点着正红的巨烛，烛泪堆积，另有一种庄严凄美，佛寺内那种独有的清寂绵长的檀香味令人静默，仿佛一踏入伽蓝宝地便自然而然生出一种对神佛的敬畏之心，再闹腾的人都立刻循规蹈矩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剑灵大惊：“斐孤，你冷静一点啊！咱们有事好商量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斐孤猛地呕出血来，一声悲痛至极的长啸回在整个宿心地，他面上妖纹纵横，一寸寸蔓延开来，邪气的纹路直眼角。

        素色长衫空地笼罩在他那副苍老破败的上，他拄着拐杖艰难地往上走，佝偻的姿态让苦楝极为不忍，好几次想施法助他，念及这人脾气又生生忍下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而我只愿来世仍能陪在她左右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她不会死的。”斐孤呛咳，仍旧语气坚决，“她会回来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漫长的轮回，尘世不停辗转，每一世他无所归依，茫然追寻，都只为陪着她，不是想伤害她。

        待她回来，他会如她所愿，以死谢罪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也知他时日无多了，这恐怕是他最后的心愿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真的不用，我自去便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这座古刹在此山最高，巍巍千峰，山峦不断，彼时来往参拜之人极少，只有舟疏一人缓慢前进的影。

        但见镜禅寺内，来往僧人着袈裟，诵经打坐，侍奉在佛前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只满是皱纹的手从她手中抽离，清瘦得过分的艰难地离开她的支撑，苦楝站在他后，蹙着眉凝望那步履蹒跚的背影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是门中人，辜负了师父，废了修为，是无颜再踏入观的，如今自然也只能来佛殿祈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