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脑中轰然炸开，转脸瞥了眼漫天滔滔不尽的冷雨，终于完全想起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门口偷窥的男童倒被这个姊姊的怒意吓到，纵声哇哇哭了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记忆中的她也是这样，只不过格更怯懦一些，就只是哭。

        男人沉默下来，反倒是被女人扯在后的阿笺忽地抬起脸，满目戒备地看向这二人：“什么意思？什么叫王庄家的不肯要了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凭什么叫我嫁个痴儿，换来的钱倒送你儿子去读书？他是人，我便不是了吗？

        阿笺口胀涩，眼中下泪来，死死盯着自己生父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自己扪着心问问，我同他到底谁更伶俐？他在学堂苦记三天的字形，我看一眼就全能记住；他被夫子戒尺打得两手红也写不出的规整字，我拿烧火的棍子也能写成了！

        但她阿耶不是，王家要给痴儿娶妇这事，旁人都避之不及，但叫她阿耶听去了，简直如硕鼠栽进了谷堆子里，忙不迭就取了她的生辰八字上门去合，王家哪里还会挑拣，稍稍走个过场便要拟定吉日。

        女人嗫嚅，好半晌才轻声回：“她脸清秀，要是给你打伤了，将来王庄家的不肯要了怎么办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男人被她骂得呆住，一时竟没反应过来，一句话也没说。

        正是这时，屋外篱门传来些微声响，有人开口问话，腔调混在雨里，有些模糊不清——

        阿笺飞快避过，疾步蹿到门边，抄起拄门的木棍，只要他再靠近一步，她便也罔顾什么孝悌，狠狠打回去就是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她可打不得！”

        但寻常庄人家娶妻，礼金也只几吊通宝、几尺棉布也差不离了，远够不上束脩的费用，所以阿耶就将主意打到了村中大王家上。

        本朝开科举取士，耶娘便动了让幼子读书高中的念，缺衣少食也要交齐他念书的束脩。

        阿笺眼光一扫，抓起桌上的陶杯狠狠砸了过去，哐当一声砸在门板上，将门板砸出数裂痕，遗下一地残渣子。

        什么亲情血缘全是用来绑架她的狗屁，这世上她只相信姑娘一个人，等姑娘一来，她就是求也要跟姑娘一同走，也不回地永远离开这个家。

        男人这才回神，双眼血红暴怒不已，扬起手就要打她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既然只是要孩儿读书出人地，将来个依靠，那为什么不叫我去？城中的贺员外还有个痴的女儿在招婿，你们怎么不叫他去入赘？

        女人回望她一双黝黑的双眸，不知是不是歉疚之意涌生，胡乱抹了下脸颊上的泪珠，背过去不敢看她。

        王家有个痴傻幼子，长到十九岁了连耶娘也不识得，等闲人家哪里有小娘子愿意给他妻子，寻常耶娘也不会忍心叫自己的女儿有个这样的郎婿。

        但现在她可不是了，她已经跟了姑娘那么久，早不是什么唯唯诺诺的、芽草一样生怕被人折了的小丫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请问屋里可有人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男人倒是拊掌一笑：“阿耶阿娘为你寻了门好亲事，许的是村东的王家。人家家里可有方宅十余，田无数，送你嫁过去可是享福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但读书乃长久计，三两天的省吃俭用可供不起个读书人，于是阿耶便琢磨着将她嫁出去，用聘她的礼金来填幼弟念书的束脩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一年她才十一岁，而幼弟七岁，正是发蒙的时候。

        闹吧，闹得再大些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知就是在这一日，长安近郊的雨仿佛永远落不完的这一日，姑娘便会登门避雨，即使姑娘不来，现今的她也不是泥的面人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们都是你们生养的，我究竟有哪一点对不起你们了？要叫你们偏心至此！”

抱住男人的手臂。

        男人怒目圆睁：“她是我生的，我是她亲阿耶，有什么打不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