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份笔录等他签字，季绍明语气平淡：“不是我的原因，我不会签字。

驶入厂区，警笛声划破宁静的天空，他为时已晚地清醒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不是你师傅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厂房，步伐越迈越快，回看那一纵排整齐划一的厂房，感觉像从阎罗殿逃出。快三十五年了，他长在这里，第一次觉得这儿是如此恐怖，机会吃人，人也会。惨白的月光照在车上，车好像都飘着凉气，他停下看自己的手，发疯地，怎么都抹不掉血，一拳砸在车门上。

        手机还扔在车里，他开机，十个韩文博的未接来电，微信有希希发的两条语音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清清嗓子，努力使嗓音不那么沙哑，柔声对着手机说：“你到爷爷家没？爸爸有点事，周一接你放学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疲力尽，连恶寒这样的情绪都消耗完毕，这半天见过太多背后一刀，从心到大脑层都麻木了。季绍明踩灭烟，绕开二华出门，二华跪下抱住他的大，：“师傅，你听我解释，师傅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二华裹着围裙，手油渍斑斑的白袖套，明显刚从餐馆赶来，嘴巴嗫嗫喏喏，看他一眼，垂得更低。季绍明见过他这副德，他当学徒工时，找他承认错误就是这个表情。此刻，季绍明感到无比平静，他已经知二华要说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师傅……我真的不是故意的，他们在蔡县打砸我的房子，我扛不住，没办法了啊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天已经黑了，车间停止生产就没开大灯，季绍明看见一个五短材、方脑袋的人，低从黑暗中进来。是二华，他下意识担心该不会牵连到他，随即又有一种不好的预感。

        韩文博说得对，这就是庄涛下的套，调螺母怎么会不关机，真相是事故在车间组长给他打电话前已发生，庄涛授意组长骗他来，既能躲避责任，又能除掉他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爸爸，你去加班了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们这是颠倒黑白！”

        没喝一滴水，季绍明说得口干燥，他冲他们喊“纱布手套”、“纱布手套”，小警察笑着将笔录举到他眼前。一排红拇指印，今天所有在场工人都指认季绍明是罪魁祸首，没有一个字提到手套。他深呼口气，像把灵魂吐出。

        最无辜的是受伤工人，为陷害季绍明，被他们拖延送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可以走了吧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两名警察上去就要跺他，他也起立，踹椅子，年长些的警察忙拦住二人，说：“行了，邹检的熟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收回桌上的笔录，等不及下班，对季绍明草草说：“你不签也没关系，我们会备注的。只要是事实，笔录依然有效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庄涛的责任就是采购该死的纱布手套。手套容易卷进高速旋转的设备，最恐怖的是连人一起卷，因此车床生产本不允许手套，但在车间屡禁不止，加工中的产品高温，不手套工人无法作。兴安数十年的传统是买帆布手套，庄涛压缩劳保用成本，改买便宜的纱布手套。纱布线多，被齿轮缠住，才导致事故。

        翻来覆去，他像被架在油锅上，反复煎熬。他们问得事无巨细，已经不是调查了，就把责任定在季绍明上，只是推演一遍过程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韩叔和小婶请我吃麦当劳，我等会儿去爷爷家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年长的警察低，老花镜下鼻梁，他从镜片上方打量季绍明怒不可遏的样子，摇摇，笑了。心想什么黑啊白啊，都是见识少了，有人要整你，还瞎折腾啥。

        短短一个下午，车间办公室来了三拨人，厂办、公安、应急理。像排了场戏，庄涛一拍手，候场的各路人便登台亮相。他们每来一次，就会让季绍明口述一遍事发经过，几点接的电话，车间组长说了什么，他又说了什么，他作判断的据是什么，从哪本书上看来的，车间的维修工程师不是他，他出于什么目的指导维修……

        季绍明摸兜里的烟，点火，指尖还沾着受伤工人的血。庄涛秘书进来，通知他下周去车间报到，庄涛看他喜欢车间，给他调岗为钳工，事故赔偿金从他每月工资里扣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季工别急啊，厂长还想让你见一位旧人。”他转冲门口说：“进来吧。”